☆、她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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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成為初三學生之後，林悅逐漸體會到從初二開始老師就一直強調的“你們是要備戰中考的人，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不能像以前那樣下課了就聚在一起聊昨晚的電視劇，因為晚修結束後回到家裏哪裏還能看到有趣的電視節目；不能像以前那樣和朋友去操場轉幾圈直到距離晚修開始只有5分鐘才回教室，因為大家都要早早回去寫那些做不完的卷子；不能像以前那樣在周末跑去球場打網球，因為初三學生的首要任務就是好好學習。
就連友情都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林悅收到了那個在俱樂部總喜歡纏著自己和他再戰一局的小鬼發來的決裂書：“大姐頭，在你缺席的日子裏，我們有了新的老大啦！中考加油，再見！”
構築在網球之上的五年友誼難道就敵不過幾個月的分離嗎？愛呢！！
“於是你就翹了周六的補習？”在周一的早晨，聽到滿腦子就只有網球的愚蠢少女說起她的逃課經歷，安邦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升入初三之後，周六就成為了初三學生的回校補習日。雖然林悅在剛剛聽說這事時就跟他抱怨過“愉快的周末突然被砍了一半，感覺像是失去了一半的人生樂趣”，但是他怎麽也料想不到，上周六之所以沒見到她，學校那邊的說法是“病假”，而病人這邊的真相是“終於在周六久違地打了一場暢快淋漓的網球”。
為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人類的膽子是能夠變得如此之肥的嗎？而這位膽大妄為的少女還在這裏理直氣壯地說：“我請病假了。我以無比真誠的心寫下了那份病假申請書，用人類最真摯的情感打動了老師！”
安邦被她臉不紅氣不喘的惡心說辭一哽，倒熱茶洗筷子的手也險些一抖造成燙傷事件。他斜眼：“你得了什麽病？”在網球俱樂部耗光了整個周六直到傍晚才被家人拎回去的人能有什麽病？神經病？
“在周六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說完，林悅自己就先樂了起來，“其實我想去打網球以及見一見傳說中的小學組之王，順便修補一下已經出現裂縫的友誼。”
將洗幹凈的筷子掰開遞給她，安邦一邊把裝了熱茶的杯子推遠一點，免得這家夥一會說得興起就手舞足蹈碰到滾燙的茶，一邊問：“然後呢？你重新成為孩子王了嗎？”
所謂岌岌可危的大姐頭地位，所謂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的小白眼狼，都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罷了。證據就是，當林悅跑去俱樂部報道的時候，難得在周六見到大姐頭的小鬼紛紛圍上來興奮地預約比賽。那種親熱勁，還需要擔心一些有的沒的嗎？
“孩子王是什麽鬼？我對那種東西一點都不留戀啦！完全不！”林悅撇撇嘴，無聊地抓著兩根筷子相互搓木屑，“話說，孩子王的英文是children king嗎？”
用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開始轉移話題的家夥，一定在周六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安邦懶得接上她那些避重就輕的話，向端來早餐的夥計點頭致謝，便悶不吭聲地開吃了。
大約在兩年前的深秋，他和林悅的關系漸漸好起來，直到兩年後的現在，這個人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存在了。對於身邊錯綜覆雜的人際關系毫不在意的冷漠少年，把堆積起來的心思集中地花費在僅有的幾人身上。
拿林悅來說，把“喜歡”和“討厭”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的女孩子，會將許多生活瑣事倒竹筒一樣說給他聽。一旦觸及到網球相關的事情，她卻會笑嘻嘻地避開所有關鍵點，唯一坦率流露的就是她對網球的熱情。
“那些重要的事情，我不喜歡別人來指手畫腳。無論那些建議是出於善意還會發自惡意，我都不需要。我只想要自己一個人決定。”這是安邦以前的想法，當然現在依然相對地保留著，不過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傻笑著過日子的女孩子也會在特定領域裏有著相同的固執。
能理解，但對此，他感到非常不爽。想必從兩年前開始就陪在自己身邊的女孩子一定也時常對他感到不爽。沒錯，正是因為安邦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責備對方的立場，所以那股梗刺在喉的不爽就變得更加強烈。
這一道原本被他讚賞有加的牛腩豬腸粉，現在終於成了少女所說的“難吃的東西”。安邦洩氣地放下筷子，想從書包裏掏出水壺喝口水壓壓驚，不料，擡頭看到的是一直對著湯面冒出的熱氣發呆的林悅。
吃貨少女對著食物發呆？不好，真的要喝口水壓壓驚了。
“再看下去，面就要糊了。”安邦敲了敲手表，提醒她註意上學時間。
林悅把視線從眼前的手表慢吞吞地轉移到少年面無表情的臉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便拿起筷子攪著碗裏的面，盯著面湯的小漩渦繼續發呆。
那個嚴厲地教育過自己“在食物最美好的時刻吃掉它才是用餐禮儀”的吃貨少女，到底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麽？也就是說，她正在煩惱著比用餐禮儀更重要的事情？果然在她最愛的網球上遇到麻煩了。
安邦撐著下巴觀察她，輕輕地嘆了一聲，正要去寬慰她幾句，好歹吃了東西才有足夠的力氣去煩惱不是？誰知林悅搶先一步茅塞頓開，又迅速恢覆了元氣，愉快地吃起面來，甚至惡人先告狀：“安邦你快點吃啊！不然那個難吃的腸粉煲涼了以後就會變成更難吃的東西！”
……不，現在就算它還冒著一些熱氣，但已經是最難以下咽的東西了。
在早餐事件奇怪而微妙地結束後，兩人往校門走去。安邦的手臂突然被人輕輕地撞了一下。當他稍稍低頭看到的卻是少女異常燦爛的笑臉時，預兆不祥的左眼皮就瘋狂地跳起來。
“幫我請病假唄，年級第一的安邦同學？”
在你喜歡的女孩子朝你討好地笑著，雙手合十地拜托你的時候，你是很難拒絕她的撒嬌的。安邦痛苦地閉上眼別過臉，堅持著他的理智與清明：“又想用‘我突然得了在周六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這種理由蒙混過關？你不要以為老師是白癡。”
“更正，是‘我突然得了在周一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林悅捏著安邦的外套袖子搖啊搖，“放心，在年級第一面前，再怎麽機智的老師也會變成白癡的。”
安邦抽回自己的袖子，並且高高地挽起來，堅決地擺出一副“抱歉我可不是白癡”的拒絕姿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狡猾的少女趁他不備，轉身就跑。
“……可惡！”安邦不會在早晨的街道上做出大聲喝止的事情，也不想在飽腹狀態下試圖去追蟬聯兩屆校運會百米沖刺冠軍的林悅，只能停在原地，眼睜睜地瞪著她漸漸遠去的勝利背影，暗罵一句奸詐。
少年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下來，對著暴露時間不長卻開始變得冰冷的手呼出幾口熱氣。那氣息裏還帶著牛腩豬腸粉的味道，讓他反胃地皺起眉。習慣性將袖子拉扯到能夠裹住手指的長度，然後一並塞進衣兜裏，安邦暗自祈禱著C市的寒潮快些退去。
他轉身走了幾步，突然覺得渾身不對勁，回頭看著身後那條街道。
另一邊，又一次遵照直覺來辦事的林悅，今天依然堅定地奔跑在她的人生道路上。
林悅的直覺是“問題來了就要馬上解決不能拖拖拉拉”。她的打算是自己在網球裏找答案，等到那孩子放學後來到俱樂部的時候，如果自己還沒找到解決辦法，就虛心請教。然而，意外的是，那個給她的網球挑出新問題的新任孩子王竟然正在球場裏熱身。
“我請了病假。”對於半途加入慢跑熱身的林悅所提出的疑問，花雲是這樣回答的。
這小孩哪裏像是生病的樣子？看來是同道中人呢。林悅露出一臉“我懂的”內涵笑：“真巧，我也是得了‘不打網球就會死’的病呢！”
話音剛落，正好低著頭對小孩說話的林悅，清楚地看見花雲擡起眼也沖她露出一個內涵笑：“嗯，不打網球就會死。”
自以為互通心意的林悅單方面決定要和這位在兩天前被她劃分為“討厭”的一年級小孩成為要好的朋友。當然，直到林悅和花雲成為好朋友之後，林悅還是沒能真正明白雙打搭檔當初的內涵笑有著怎樣的意義。
就像現在，她花了整個周末——對於靈感到了就行動、麻煩來了解決的林悅來說可謂是相當漫長了——也沒能理解在周六的練習賽之後，花雲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大姐頭，你的直覺派網球真的很厲害。可是，我看到它正在一點一點地走向死亡。雖然參賽只是個人選擇，但對於一直胡亂揮霍先天才能的你來說，如果能夠在正式比賽裏遇到各種各樣的選手，你的網球或許就能活過來了。”
“那天對我說出這些話的你，是女王陛下派來的說客嗎？”
自從兩年前既不參賽也不觀賽的林悅破例去了比賽場地觀戰之後，她的教練就一直找機會說服她去比賽，只是林悅始終都保持著觀望的態度。小組的同伴也曾在教練示意下來勸過她，給她描繪了披荊斬棘贏得冠軍的勝利藍圖，可是網球的事情，她只想遵從自己的心意做決定。
在周六，兩人的跨組練習賽結束之後，花雲也提出了“請大姐頭務必去參加比賽”的建議。本來對於小孩與自身年齡閱歷完全不相符的冷靜分析型球風感到很驚訝很好奇的林悅，當即就不高興了。
林悅很喜歡這個酷小孩。但是，為什麽她也要像別人一樣擅自對自己珍視的網球指指點點呢？
“不是。”小孩兒年紀小，瞳孔的顏色還是寧靜純粹的黑，“我只是覺得你的網球如果消失了，會因此而感到難過的人不僅僅只有你一個。”
林悅一楞：“總是說‘消失’‘死亡’什麽的，到底怎麽回事啊？給我說清楚！”
“吶，不需要別人給網球提建議的大姐頭終於給我一個‘說清楚’的機會了。”小孩兒眨眨眼，勾起嘴角非常得意。這副讓人火大的小模樣，林悅總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
“網球是心技體支撐起來的運動。也就是說，大姐頭的直覺派網球，來自於絕對相信自己網球直覺與網球技術的心理素質，以及把身體本能對比賽進行精準閱讀後所產生的想法完美實施的網球技術和體能條件。”
“所謂的身體本能，除了先天才能之外，還有後天的比賽經驗。身體能夠記住選手過去的比賽，並且會在相似的比賽裏為我們提供很好的參考。因此，一個優秀的選手在努力練習的同時，還要積極參加各種比賽，接觸不同類型的選手，不斷積累豐富的比賽經驗，進化自己對比賽的閱讀能力，才可以達到‘依靠直覺去打球’的好狀態。”
“像大姐頭這樣既不參賽也不觀賽的選手，就是光靠先天才能一路走下來的。雖然身體本能在普通的練習賽裏也得到了鍛煉，但是你的才能枯竭的速度要遠遠快於成長的速度。簡單來說，大姐頭繼續這樣任性下去，那份不被你珍惜的先天才能是沒有辦法陪你走一輩子的。”
訓話完畢，花雲舒了一口氣，雙手輕輕一拍：“以上，都是來自大姐頭的教練和卓sir的意見。接下來說一點我的個人想法。大姐頭你一直停在原地也沒關系哦，等我成為你現在這樣的初中生……不對，在我小學畢業之前，我一定能超越你。”
“到那時候，你的網球絕對無法在我的球場上開開心心地飛起來！”
任何一個熱愛網球的人都不可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樣的挑釁，林悅也不例外。她笑瞇瞇地掐了掐小孩兒還有些嬰兒肥的臉蛋：“很好，我們現在就去打一場練習賽。”
結果自然還是林悅完勝。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勝利都能讓人感到心情愉悅。
第一局的發球上網被識破了，第三局的放小球被預判了，第四局的扣殺被接住了。明明在周六的練習賽裏這小孩兒還是手足無措的樣子。林悅郁悶地數著手指，扁扁嘴，伸手戳了戳正在補充水分的花雲。
“周六回家後我做了賽後分析。”花雲從網球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每一次比賽收集到的數據都能變成前進的動力。就算是輸了，我也可以獲得名為失敗的經驗。”
林悅盯著她手裏的小本子，若有所思。
“休息結束之後，我們再打一盤吧！也要讓你看看我從兩場比賽裏獲得的名為勝利的經驗！”
運動系的主要交流方式就是打比賽。到了中午時分，打了幾盤練習賽的兩人已經成為可以互坑的好友了。
“從以前的比賽裏總結經驗運用到下一場比賽中，那到底是什麽鬼啦！花雲你快點教教我！”
“要請教我的話，”花雲背起網球包，跟在林悅旁邊，“得請我喝檸檬茶。”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小矮子，林悅仗著身高拍了拍她的頭：“走，去便利店，我請客。”
然後，在店裏躲著冷風的小指導握著熱乎乎的飲料盒說：“大姐頭，以你的性格和頭腦，想要在比賽裏有意提取有用的經驗，基本上是無法實現的。”
喝著礦泉水的林悅被嗆得拼命咳嗽。
花雲想要拍拍她的後背給她順氣，無奈身高不足，只好繼續說：“但是你的先天才能可以辦到。你的本能會記住每一場比賽，所以，順其自然地享受更多的比賽，這樣就行了。”
喘過氣來的林悅抹了一把咳出來的眼淚：“小花雲，厲害厲害。姐姐服了。”
“我可是有兩年的網球球齡呢！”花雲咬著吸管含糊地說。
林悅望了望天……嗯，便利店的天花板，說出自己的猜測：“你是不是也看了那部超現實網球漫？主角是個很拽的天才一年級，口頭禪是‘你還差得遠呢’，能把所有厲害的配角都變成炮灰。”
“……看了。”
“你喜歡的是……151？乾學長？還是同樣也有兩年網球球齡的堀尾？”
花雲把空盒子捏扁，丟到垃圾桶裏：“為什麽會出現後面兩個奇怪的選項啊大姐頭！”
“……直覺？”
前有省略號後有疑問號的答案有什麽說服力？花雲滿臉黑線，正要反駁，卻見到兩個比她還要氣勢洶洶的男人走入店裏，一左一右架起了林悅大姐頭。
店家沒見過這陣勢，有點慌。花雲連忙解釋：“陸阿姨，別緊張。他們是來把翹課的大姐頭捉回去的林家哥哥。”
“我不是翹課！我拜托朋友請了病假！”堅持這個說法的林悅立刻被哥哥們橫了一眼，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呃，我得了‘在周一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
林二哥想要吐槽她的病假理由，但在林大哥的瞪視下，還是閉了嘴，讓尊敬的大哥來主持大局：“現在，你的病好了嗎？”
“向大哥發誓，藥到病除。”
“很好，我們回家！”
“等、等一下！我要留在這裏陪花雲等她的家人來接她回家！之後我會直接去學校！我以今後的人生裏所有的夜宵發誓！”
林大哥蹲下來看了看妹妹身後的小孩兒。小姑娘轉著一雙聰慧早熟的眼睛，對林家三兄妹有了自己的考量：“沒關系，我平常都是在便利店等我姐，她和陸阿姨是朋友。”仰起頭找店家支援，“對吧，陸阿姨？”
老板娘顯然還心有餘悸：“咦？呃、呃……沒錯，阿君每天放學後就會來這裏接小雲。”她瞟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差不多就是這時候了。”
於是，林悅殘念了。
“嘿嘿，小妹，在去學校給老師切腹謝罪之前，先想一想怎麽面對大發雷霆的老媽吧！”
“謝謝你的提醒，我親愛的二哥。”
兩位疼愛妹妹的大哥護送時常犯病的林悅離開了。梁梓君來到便利店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三人手牽手回去的背影，感嘆：“阿悅他們三兄妹的感情可真好。”
不，你有些微妙地誤會了。這是花雲和老板娘心裏的想法。
梁梓君蹲在花雲面前，笑著伸出手。
小姑娘裝傻：“怎、怎麽了？”
“我們也牽著手回去啊，早就想做這種事了！”梁梓君揮了揮手，催促她，“快點！我們也是感情很要好的姐妹呢，對吧？”
花雲盯著她的手，猶豫起來。
“快快快！我得了‘不和妹妹手牽手回家就會死的病’呢！”
“姐，你吃藥。”花雲嫌棄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握住了梁梓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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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友情都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林悅收到了那個在俱樂部總喜歡纏著自己和他再戰一局的小鬼發來的決裂書：“大姐頭，在你缺席的日子裏，我們有了新的老大啦！中考加油，再見！”
構築在網球之上的五年友誼難道就敵不過幾個月的分離嗎？愛呢！！
“於是你就翹了周六的補習？”在周一的早晨，聽到滿腦子就只有網球的愚蠢少女說起她的逃課經歷，安邦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升入初三之後，周六就成為了初三學生的回校補習日。雖然林悅在剛剛聽說這事時就跟他抱怨過“愉快的周末突然被砍了一半，感覺像是失去了一半的人生樂趣”，但是他怎麽也料想不到，上周六之所以沒見到她，學校那邊的說法是“病假”，而病人這邊的真相是“終於在周六久違地打了一場暢快淋漓的網球”。
為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人類的膽子是能夠變得如此之肥的嗎？而這位膽大妄為的少女還在這裏理直氣壯地說：“我請病假了。我以無比真誠的心寫下了那份病假申請書，用人類最真摯的情感打動了老師！”
安邦被她臉不紅氣不喘的惡心說辭一哽，倒熱茶洗筷子的手也險些一抖造成燙傷事件。他斜眼：“你得了什麽病？”在網球俱樂部耗光了整個周六直到傍晚才被家人拎回去的人能有什麽病？神經病？
“在周六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說完，林悅自己就先樂了起來，“其實我想去打網球以及見一見傳說中的小學組之王，順便修補一下已經出現裂縫的友誼。”
將洗幹凈的筷子掰開遞給她，安邦一邊把裝了熱茶的杯子推遠一點，免得這家夥一會說得興起就手舞足蹈碰到滾燙的茶，一邊問：“然後呢？你重新成為孩子王了嗎？”
所謂岌岌可危的大姐頭地位，所謂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的小白眼狼，都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罷了。證據就是，當林悅跑去俱樂部報道的時候，難得在周六見到大姐頭的小鬼紛紛圍上來興奮地預約比賽。那種親熱勁，還需要擔心一些有的沒的嗎？
“孩子王是什麽鬼？我對那種東西一點都不留戀啦！完全不！”林悅撇撇嘴，無聊地抓著兩根筷子相互搓木屑，“話說，孩子王的英文是children king嗎？”
用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開始轉移話題的家夥，一定在周六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安邦懶得接上她那些避重就輕的話，向端來早餐的夥計點頭致謝，便悶不吭聲地開吃了。
大約在兩年前的深秋，他和林悅的關系漸漸好起來，直到兩年後的現在，這個人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存在了。對於身邊錯綜覆雜的人際關系毫不在意的冷漠少年，把堆積起來的心思集中地花費在僅有的幾人身上。
拿林悅來說，把“喜歡”和“討厭”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的女孩子，會將許多生活瑣事倒竹筒一樣說給他聽。一旦觸及到網球相關的事情，她卻會笑嘻嘻地避開所有關鍵點，唯一坦率流露的就是她對網球的熱情。
“那些重要的事情，我不喜歡別人來指手畫腳。無論那些建議是出於善意還會發自惡意，我都不需要。我只想要自己一個人決定。”這是安邦以前的想法，當然現在依然相對地保留著，不過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傻笑著過日子的女孩子也會在特定領域裏有著相同的固執。
能理解，但對此，他感到非常不爽。想必從兩年前開始就陪在自己身邊的女孩子一定也時常對他感到不爽。沒錯，正是因為安邦意識到自己完全沒有責備對方的立場，所以那股梗刺在喉的不爽就變得更加強烈。
這一道原本被他讚賞有加的牛腩豬腸粉，現在終於成了少女所說的“難吃的東西”。安邦洩氣地放下筷子，想從書包裏掏出水壺喝口水壓壓驚，不料，擡頭看到的是一直對著湯面冒出的熱氣發呆的林悅。
吃貨少女對著食物發呆？不好，真的要喝口水壓壓驚了。
“再看下去，面就要糊了。”安邦敲了敲手表，提醒她註意上學時間。
林悅把視線從眼前的手表慢吞吞地轉移到少年面無表情的臉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便拿起筷子攪著碗裏的面，盯著面湯的小漩渦繼續發呆。
那個嚴厲地教育過自己“在食物最美好的時刻吃掉它才是用餐禮儀”的吃貨少女，到底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麽？也就是說，她正在煩惱著比用餐禮儀更重要的事情？果然在她最愛的網球上遇到麻煩了。
安邦撐著下巴觀察她，輕輕地嘆了一聲，正要去寬慰她幾句，好歹吃了東西才有足夠的力氣去煩惱不是？誰知林悅搶先一步茅塞頓開，又迅速恢覆了元氣，愉快地吃起面來，甚至惡人先告狀：“安邦你快點吃啊！不然那個難吃的腸粉煲涼了以後就會變成更難吃的東西！”
……不，現在就算它還冒著一些熱氣，但已經是最難以下咽的東西了。
在早餐事件奇怪而微妙地結束後，兩人往校門走去。安邦的手臂突然被人輕輕地撞了一下。當他稍稍低頭看到的卻是少女異常燦爛的笑臉時，預兆不祥的左眼皮就瘋狂地跳起來。
“幫我請病假唄，年級第一的安邦同學？”
在你喜歡的女孩子朝你討好地笑著，雙手合十地拜托你的時候，你是很難拒絕她的撒嬌的。安邦痛苦地閉上眼別過臉，堅持著他的理智與清明：“又想用‘我突然得了在周六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這種理由蒙混過關？你不要以為老師是白癡。”
“更正，是‘我突然得了在周一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林悅捏著安邦的外套袖子搖啊搖，“放心，在年級第一面前，再怎麽機智的老師也會變成白癡的。”
安邦抽回自己的袖子，並且高高地挽起來，堅決地擺出一副“抱歉我可不是白癡”的拒絕姿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狡猾的少女趁他不備，轉身就跑。
“……可惡！”安邦不會在早晨的街道上做出大聲喝止的事情，也不想在飽腹狀態下試圖去追蟬聯兩屆校運會百米沖刺冠軍的林悅，只能停在原地，眼睜睜地瞪著她漸漸遠去的勝利背影，暗罵一句奸詐。
少年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下來，對著暴露時間不長卻開始變得冰冷的手呼出幾口熱氣。那氣息裏還帶著牛腩豬腸粉的味道，讓他反胃地皺起眉。習慣性將袖子拉扯到能夠裹住手指的長度，然後一並塞進衣兜裏，安邦暗自祈禱著C市的寒潮快些退去。
他轉身走了幾步，突然覺得渾身不對勁，回頭看著身後那條街道。
另一邊，又一次遵照直覺來辦事的林悅，今天依然堅定地奔跑在她的人生道路上。
林悅的直覺是“問題來了就要馬上解決不能拖拖拉拉”。她的打算是自己在網球裏找答案，等到那孩子放學後來到俱樂部的時候，如果自己還沒找到解決辦法，就虛心請教。然而，意外的是，那個給她的網球挑出新問題的新任孩子王竟然正在球場裏熱身。
“我請了病假。”對於半途加入慢跑熱身的林悅所提出的疑問，花雲是這樣回答的。
這小孩哪裏像是生病的樣子？看來是同道中人呢。林悅露出一臉“我懂的”內涵笑：“真巧，我也是得了‘不打網球就會死’的病呢！”
話音剛落，正好低著頭對小孩說話的林悅，清楚地看見花雲擡起眼也沖她露出一個內涵笑：“嗯，不打網球就會死。”
自以為互通心意的林悅單方面決定要和這位在兩天前被她劃分為“討厭”的一年級小孩成為要好的朋友。當然，直到林悅和花雲成為好朋友之後，林悅還是沒能真正明白雙打搭檔當初的內涵笑有著怎樣的意義。
就像現在，她花了整個周末——對於靈感到了就行動、麻煩來了解決的林悅來說可謂是相當漫長了——也沒能理解在周六的練習賽之後，花雲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大姐頭，你的直覺派網球真的很厲害。可是，我看到它正在一點一點地走向死亡。雖然參賽只是個人選擇，但對於一直胡亂揮霍先天才能的你來說，如果能夠在正式比賽裏遇到各種各樣的選手，你的網球或許就能活過來了。”
“那天對我說出這些話的你，是女王陛下派來的說客嗎？”
自從兩年前既不參賽也不觀賽的林悅破例去了比賽場地觀戰之後，她的教練就一直找機會說服她去比賽，只是林悅始終都保持著觀望的態度。小組的同伴也曾在教練示意下來勸過她，給她描繪了披荊斬棘贏得冠軍的勝利藍圖，可是網球的事情，她只想遵從自己的心意做決定。
在周六，兩人的跨組練習賽結束之後，花雲也提出了“請大姐頭務必去參加比賽”的建議。本來對於小孩與自身年齡閱歷完全不相符的冷靜分析型球風感到很驚訝很好奇的林悅，當即就不高興了。
林悅很喜歡這個酷小孩。但是，為什麽她也要像別人一樣擅自對自己珍視的網球指指點點呢？
“不是。”小孩兒年紀小，瞳孔的顏色還是寧靜純粹的黑，“我只是覺得你的網球如果消失了，會因此而感到難過的人不僅僅只有你一個。”
林悅一楞：“總是說‘消失’‘死亡’什麽的，到底怎麽回事啊？給我說清楚！”
“吶，不需要別人給網球提建議的大姐頭終於給我一個‘說清楚’的機會了。”小孩兒眨眨眼，勾起嘴角非常得意。這副讓人火大的小模樣，林悅總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
“網球是心技體支撐起來的運動。也就是說，大姐頭的直覺派網球，來自於絕對相信自己網球直覺與網球技術的心理素質，以及把身體本能對比賽進行精準閱讀後所產生的想法完美實施的網球技術和體能條件。”
“所謂的身體本能，除了先天才能之外，還有後天的比賽經驗。身體能夠記住選手過去的比賽，並且會在相似的比賽裏為我們提供很好的參考。因此，一個優秀的選手在努力練習的同時，還要積極參加各種比賽，接觸不同類型的選手，不斷積累豐富的比賽經驗，進化自己對比賽的閱讀能力，才可以達到‘依靠直覺去打球’的好狀態。”
“像大姐頭這樣既不參賽也不觀賽的選手，就是光靠先天才能一路走下來的。雖然身體本能在普通的練習賽裏也得到了鍛煉，但是你的才能枯竭的速度要遠遠快於成長的速度。簡單來說，大姐頭繼續這樣任性下去，那份不被你珍惜的先天才能是沒有辦法陪你走一輩子的。”
訓話完畢，花雲舒了一口氣，雙手輕輕一拍：“以上，都是來自大姐頭的教練和卓sir的意見。接下來說一點我的個人想法。大姐頭你一直停在原地也沒關系哦，等我成為你現在這樣的初中生……不對，在我小學畢業之前，我一定能超越你。”
“到那時候，你的網球絕對無法在我的球場上開開心心地飛起來！”
任何一個熱愛網球的人都不可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樣的挑釁，林悅也不例外。她笑瞇瞇地掐了掐小孩兒還有些嬰兒肥的臉蛋：“很好，我們現在就去打一場練習賽。”
結果自然還是林悅完勝。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勝利都能讓人感到心情愉悅。
第一局的發球上網被識破了，第三局的放小球被預判了，第四局的扣殺被接住了。明明在周六的練習賽裏這小孩兒還是手足無措的樣子。林悅郁悶地數著手指，扁扁嘴，伸手戳了戳正在補充水分的花雲。
“周六回家後我做了賽後分析。”花雲從網球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每一次比賽收集到的數據都能變成前進的動力。就算是輸了，我也可以獲得名為失敗的經驗。”
林悅盯著她手裏的小本子，若有所思。
“休息結束之後，我們再打一盤吧！也要讓你看看我從兩場比賽裏獲得的名為勝利的經驗！”
運動系的主要交流方式就是打比賽。到了中午時分，打了幾盤練習賽的兩人已經成為可以互坑的好友了。
“從以前的比賽裏總結經驗運用到下一場比賽中，那到底是什麽鬼啦！花雲你快點教教我！”
“要請教我的話，”花雲背起網球包，跟在林悅旁邊，“得請我喝檸檬茶。”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小矮子，林悅仗著身高拍了拍她的頭：“走，去便利店，我請客。”
然後，在店裏躲著冷風的小指導握著熱乎乎的飲料盒說：“大姐頭，以你的性格和頭腦，想要在比賽裏有意提取有用的經驗，基本上是無法實現的。”
喝著礦泉水的林悅被嗆得拼命咳嗽。
花雲想要拍拍她的後背給她順氣，無奈身高不足，只好繼續說：“但是你的先天才能可以辦到。你的本能會記住每一場比賽，所以，順其自然地享受更多的比賽，這樣就行了。”
喘過氣來的林悅抹了一把咳出來的眼淚：“小花雲，厲害厲害。姐姐服了。”
“我可是有兩年的網球球齡呢！”花雲咬著吸管含糊地說。
林悅望了望天……嗯，便利店的天花板，說出自己的猜測：“你是不是也看了那部超現實網球漫？主角是個很拽的天才一年級，口頭禪是‘你還差得遠呢’，能把所有厲害的配角都變成炮灰。”
“……看了。”
“你喜歡的是……151？乾學長？還是同樣也有兩年網球球齡的堀尾？”
花雲把空盒子捏扁，丟到垃圾桶裏：“為什麽會出現後面兩個奇怪的選項啊大姐頭！”
“……直覺？”
前有省略號後有疑問號的答案有什麽說服力？花雲滿臉黑線，正要反駁，卻見到兩個比她還要氣勢洶洶的男人走入店裏，一左一右架起了林悅大姐頭。
店家沒見過這陣勢，有點慌。花雲連忙解釋：“陸阿姨，別緊張。他們是來把翹課的大姐頭捉回去的林家哥哥。”
“我不是翹課！我拜托朋友請了病假！”堅持這個說法的林悅立刻被哥哥們橫了一眼，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呃，我得了‘在周一不去打網球就會死的病’。”
林二哥想要吐槽她的病假理由，但在林大哥的瞪視下，還是閉了嘴，讓尊敬的大哥來主持大局：“現在，你的病好了嗎？”
“向大哥發誓，藥到病除。”
“很好，我們回家！”
“等、等一下！我要留在這裏陪花雲等她的家人來接她回家！之後我會直接去學校！我以今後的人生裏所有的夜宵發誓！”
林大哥蹲下來看了看妹妹身後的小孩兒。小姑娘轉著一雙聰慧早熟的眼睛，對林家三兄妹有了自己的考量：“沒關系，我平常都是在便利店等我姐，她和陸阿姨是朋友。”仰起頭找店家支援，“對吧，陸阿姨？”
老板娘顯然還心有餘悸：“咦？呃、呃……沒錯，阿君每天放學後就會來這裏接小雲。”她瞟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差不多就是這時候了。”
於是，林悅殘念了。
“嘿嘿，小妹，在去學校給老師切腹謝罪之前，先想一想怎麽面對大發雷霆的老媽吧！”
“謝謝你的提醒，我親愛的二哥。”
兩位疼愛妹妹的大哥護送時常犯病的林悅離開了。梁梓君來到便利店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三人手牽手回去的背影，感嘆：“阿悅他們三兄妹的感情可真好。”
不，你有些微妙地誤會了。這是花雲和老板娘心裏的想法。
梁梓君蹲在花雲面前，笑著伸出手。
小姑娘裝傻：“怎、怎麽了？”
“我們也牽著手回去啊，早就想做這種事了！”梁梓君揮了揮手，催促她，“快點！我們也是感情很要好的姐妹呢，對吧？”
花雲盯著她的手，猶豫起來。
“快快快！我得了‘不和妹妹手牽手回家就會死的病’呢！”
“姐，你吃藥。”花雲嫌棄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握住了梁梓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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